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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悸】片断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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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25 11:51:32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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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宋金山 于 2022-9-5 14:03 编辑

【雨悸】片断13
   

    1998年8月,吕耕得知查哈阳地区又一次遭受特大洪涝灾害的消息后,不茶不饭寝卧不安。他同爱人艾桃商议,是不是搞一次募捐活动,向查哈阳农场表示慰问和敬意。艾桃不以为然地说,这么多年与查哈阳断绝联系,你还惦着那些陈年旧事?
    吕耕已经从机关干部队伍中下海经商,成为一位不大不小的民营企业家,在兵团战友中间享有不大不小的名气。吕耕抚今追昔溯本追源,这些日子特别怀旧特别动情特别激动。他在梦里又一次遭遇一场倾盆大雨瓢泼大雨磅礴大雨。梦醒了大汗淋漓大汗如注大汗如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当年的情愫难以割舍。吕耕不再犹豫,用手机联系上已经腰缠万贯的孙鹏,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孙鹏毫不犹豫地满口答应。孙鹏在查哈阳的十年里,同许多知识青年患上各种急性的或是慢性的疾病一样,落下个急性肾炎。靠这个缠人的病魔办理了病退回城手续。几年后转成慢性肾炎。继而又转成尿毒症,全身浮肿排不出尿,管痨变成了真正的病痨。他先是透析,花了不少的钱。后来不得不换肾,才保住了性命。东凑西借十几万元,背了一屁股两肋债。在北京协和医院,孙鹏通过换肾结识了许多各地来的病友。他天天半夜排队挂号,加价转卖给外地来京的病人。还低价收购高干病房用不了的稀缺药品药剂,再加价卖给没有门路又急于治病的患者们。日积月累积铢累寸积沙成塔,不但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成了80年代稀罕的万元户。他认准这个门道,钱越挣越多,家底越滚越厚。如今不愁吃不愁喝,不但买了商品房,还置了私家车。
    孙鹏毫不掩饰地对吕耕说,我恨查哈阳,更恨那个年代。那个年代糟蹋了我的身体,让我们老孙家断了根脉。不过,说句心里话,我也感谢查哈阳和那个年代,教会了我生存的能力。尽管我不可能长寿,但我现在活得多么顽强多么坚挺又多么滋润。查哈阳有难我不能不管,但有言在先,我挣的钱不地道不本分。既是昧心钱,可也是血汗钱。
    说到这里,孙鹏又告诉吕耕关于齐齐哈尔市富拉尔基区的知识青年高子升的消息。孙鹏伤感地说,高子升当年也算是一条硬汉子。80年代靠着耍胳膊根儿摆地摊也挣钱了。结果在争夺地盘的一场群殴中,被对方扎了十几刀,丧命街头。听说还是王翠花仗义,赶到齐齐哈尔,挺身而出给他料理了后事。还有神经兮兮的北京女知识青年梁一闻,80年代末倾其所有,自费到越南考察60年代美帝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又到柬埔寨考察红色高棉人组织的游击战争,还去了一趟南斯拉夫,求见饰演瓦尔特的那位功勋演员。她立志写一本现代版的战争史,书没写成她本人倒得了精神病。清高孤僻的一个女人,不接触爱情不组织家庭,偏偏幻想战争。到现在还是没家没业孤身一人。好惨哪好悲呦。看到他和她的下场,我心里特别难受。相比之下,我操,我又感到特别知足。

    吕耕和孙鹏停下手里所有的业务和活计,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同时,广泛联系北京上海哈尔滨的三连战友,邀请他们在上山下乡30周年之际,赶赴天津团聚。
    出乎意料的是,已是上海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的吴浩,已是哈尔滨市一家中型国营企业厂长的邵峰,已经拥有不少蔬菜瓜果摊位的小老猩,已成为北京市围棋队顾问的扣子半仙,还有早已摘掉右派分子帽子,并且恢复高级编审身份的郝欲知,硬是都联系上了。而且个个痛快至极,答应如期而至决不失约。
    遗憾的是,有两个人不能赴约。王大彪于1979年办理病退手续时,一时情急吞下一枚硬币,想伪造成胃溃疡的病症。结果造成胃穿孔和胃出血,险些酿成大祸。多亏胖胖在北京托人给他作了大手术,切除三分之二的胃,才拣回来一条命。王大彪在80年代中期,带着胖胖跑到香港继承爷爷的遗产去了。王贵和给儿子取名叫王屯生。爷俩在黑龙江建三江农垦局开辟中药材防风的种植基地,还有中药材蚂蝗的养殖基地。他和他的后代仍然生活在北大荒的土地上。
    吕耕一不作二不休,发函给查哈阳农场,邀请派代表参加这个意义非同寻常的聚会。谁也没有想到,当年一营营长,以后多年担任查哈阳农场党委副书记赵钦德,带着当年继任三连连长,现已是查哈阳农场知青办公室主任吕参谋,还有当年历史反革命分子,现已是查哈阳雪花奶粉有限公司的副董事长周岳山,一行三人日夜兼程赶赴天津,亲自出席这个盛会。

    公元1998年9月17日,万里无云风和日丽阳光灿烂。操场上悬挂着长达30米的大字横幅分别写着,兵团战士胸有朝阳,天津知识青年怀念查哈阳;10年蹉跎屯垦戌边,30年爱心献给第二故乡。正源广告学校的几十名学生,承担工作人员和礼仪事务。为与会者准备了签名簿和捐款箱。
    上午十时许,会场上已经聚集了300多名当年的兵团战士。除了查哈阳农场原五十团五十五团六十七团的战友外,还来了闻讯参加的其他团的天津籍兵团战士。当年八九点钟的太阳们,如今都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他们当中少部分人继续担任不同岗位的领导职务,或是继续成就自己的事业。大部分人已经退休或下岗在家,成为城市中的弱势群体。当年的棒小伙和铁姑娘,已然是双鬓染白步履蹒跚。人们熟脸相认笑脸相迎泪脸相泣,操场上唏嘘一片,泣声不断。
    吕耕操起话筒宣布募捐大会开始。操场上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欢迎赵钦德副书记讲话。赵钦德年近古稀,精神矍铄。他是严格意义上的北大荒人,亲历并见证了查哈阳农场发展全过程。他人已退休多年,但在有生之年,能够在这样一个场合见到当年的兵团战士,他百感交集激动万分。赵钦德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兵团战友们,真的好想你,农场的老职工们想你们哪。
    在场的所有人泪眼模糊,心情复杂难辨。当年这群人把青春年华抛在查哈阳,把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献给查哈阳,把忠诚和信仰交给查哈阳。有的人无怨无悔,有的人有伤有泪,有的人又爱又恨。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谁也不会忘记在查哈阳那十年的经历和路程。那块黑土地上有自己的足迹,有自己的汗水,有自己的烙印。查哈阳农场受灾,牵动每一个人的关切之情。
    赵钦德稳住情绪,由衷地讲道,知识青年们,查哈阳农场永远感谢你们。当年你们上山下乡,促进了城乡之间的交流融合。使查哈阳农场在生产上在教育上在卫生上在医疗上在体育上在文艺上,乃至风俗习惯上等方方面面,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查哈阳人受益匪浅。你们是我们的良师益友啊。赵钦德不提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而是亲切地称知识青年为良师益友。这些实在而又受听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动至极。
   
    赵钦德继续热情洋溢地介绍道,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查哈阳农场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浩荡春风。经济发展出现了历史性的转折。在80年代,查哈阳农场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率先在垦区实行大包干经济责任制,走出一条家庭承包经济责任制的新路子。广大干部职工的生产积极性和责任感得到解放和提高,实现了60万亩耕地扭亏为盈的翻身目标。进入90年代,查哈阳放权转型,调整产业结构,将插秧水稻列入发展方向。插秧水稻平均亩产424公斤,水稻总产量提高48%,走在了全国垦区的前列。1995年到1997年,连续三年创下了北方地区大面积种植水稻亩产千斤的奇迹。粮豆总产量年平均突破20万吨大关。查哈阳农场成为中国第一个绿色食品大米基地。你们当年为之拼搏的上纲要过黄河跨长江的梦想,如今已经变成现实。当年你们只知道查哈阳有雪花牌奶粉,如今,查哈阳大米行销全国,成为响当当的品牌。尽管今年遭遇到百年不遇的洪水灾害,但查哈阳不再像1970年麦收遭遇大雨那样,弱不禁风不堪一击。查哈阳如今已经是铮铮铁汉,扛得起任何灾难。等交通恢复了,查哈阳农场给你们知识青年,发来一列车的大米。让你们也品尝品尝查哈阳的甜头。这件事农场党委会上已经敲定了。
    操场上又一次响起潮水般的掌声。如果说第一次潮水般的掌声,是出于礼仪上的尊敬。那么,这第二次潮水般的掌声,则是发自内心的感佩和感激。许多人在心里感叹,查哈阳这块黑土地历经沧桑,终于结出了硕果。
   
    募捐大会开始捐款。好象是有约定,每个人最少都捐献100元。退休或者下岗的知识青年们,平时省吃俭用。家里的积蓄几乎都用在上高中或上大学的子女身上。更有一些家境拮据窘迫的,上养老下养小。还要治病,生活尚在艰难困苦之中。但没有人犹豫,一个个郑重地奉献出100元200元300元,最后捐款达到3万多元。几位当老板的知识青年,又捐送了价值数10万元的棉衣棉裤和生活用品。签名簿上留满了笔体各异的名字,照相机和摄像机留存了无数张珍贵的镜头。尔后,有的人接受记者采访,有的人寻朋问友,有的人采集通讯录。会场的气氛浓烈极了。

    浓烈的氛围延续到晚上。吕耕和孙鹏在天津五星级喜来登大酒店大摆宴席,隆重地款待赵钦德吕参谋周岳山郝欲知邵峰小老猩扣子半仙和吴浩。这些人的交情非同一般,这些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犹如老房东见到了当年的八路军。又象是当年被打散了的新四军再聚首。吕耕与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都有掰扯不完的话题,唠扯不尽的故事。
    直径足有3米长的酒桌上,摆着大龙虾皇帝蟹象牙蚌南美洲深海里的鱼,还有每人一例的阿鱼鲍和燕窝鱼翅。吕耕请赵钦德和吕参谋周岳山坐在上首,带领众人毕恭毕敬地举起足有3两量的酒杯,张口说道,今天难得三连里北京上海哈尔滨天津的知识青年代表都在座。我与孙鹏特意买来存放30年之久的茅台酒。不是显摆它有多贵,而是借重它的分量。30年过去,就得喝30年的佳酒陈酿。来,我们向查哈阳向三连敬一口。
    这头一轮整桌人马就把两瓶茅台酒咽下肚了。吕参谋承前启后地说,我是接老连长的班,当了十几年的三连连长。我最有资格代表三连说话。我借花献佛,代表杜孝先李有山邓义领导班子成员,还有三连的贫下中农和老职工们,谢谢你们四个大城市的知识青年。怎么样,弄一口?这第二轮整桌人马又是两瓶茅台酒吞下肚了。
    周岳山当仁不让地说,论资格我比吕参谋还老。我是彭新仕的前任。我替当年的搭档李贵老连长喝一口。老连长如果活着,肯定会亲自来看望你们。对了,陈百和老两口已经80多岁,一直念叨你们几个人的名字。你们有空,回三连那个家看看。三连现在今非昔比,真正是风水宝地风月无边风光无限。怎么样,整一口?
    觥筹交错杯光酒影酒酣耳热,第三轮整桌人马中有喝不动的了。赵钦德年事已高,多贵重的酒也只能随意。吴浩紧皱眉头,说什么也咽不下去这杯酒。小老猩不依不饶,趁势而上地说,吴大学问,你说破大天也得喝下去。我先敬远方的陈百和干爹干娘,他们老两口对我们恩同父母恩重如山。我小老猩一直感恩戴德感恩图报。我回头陪你喝。
    吴浩就势接过话题,坦诚地说,阿拉上海人不胜酒力喝不动白酒。不过,今天豁出去了。我代表上海的知识青年,包括我们的烈士沈容芳,谢谢三连。怎么样,啁一口?
    郝欲知不甘落后地说,那么,我和扣子半仙就代表北京落难的人和知识青年表表心意。怎么样,焖一口?
    扣子半仙应了自己陈星这个名字,露出庐山真面目,成为耀眼的棋坛明星。他现在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他的小眼睛瘪鼻子窄嘴巴也有了几分风采,早已没有当年那脏乱酸臭的样子。当年他摆弄那堆扣子,用10年的工夫成就为80年代名噪一时的围棋国手。扣子半仙落落大方地直视着吴浩和孙鹏,含笑地问道,咱们三人是不是单独抿一口?当年你俩把我轰到甘南县城,害得我好苦。
    孙鹏终于等来说话的机会,讥讽地说,当年谁让你装的?如今你比当年沿街乞讨的朱元璋还要风光。扣子半仙叹了一口气,伤感地说,当年天机不可泄露。我不装傻,就会暴露我曾经是北京中学红代会核心组成员的身份,而且还会连累我的恩师。我从小学就在北京少年宫学习围棋,曾经拿过一届北京市围棋比赛少年组冠军。当我意识到红卫兵运动大势已去时,对政治不再感兴趣。就又全副身心地潜伏在黑白世界里去了。露了马脚我就只能跑。我硬是当了10年的白毛女,当了10年没有户口的黑人。
  
   
    吴浩已经是有身份的人,他学富五车著作等身。在理论界小有名气,圈里人称他为小乌鸦嘴。他耳朵上那颗刺眼的黑痣,已经用激光手术做掉了,剩下的浓眉大眼愈加有神。吴浩见气氛不对,赶紧站起来说,咱们四个人单独旋一口,算是给扣子半仙和艾桃赔罪。也算是给孙鹏压惊壮胆,侬还要坚强些。侬再换个肾,说不定又能活20年。
    吕耕注意到邵峰始终没有吱声,意识到可能是沈容芳的影子还在刺激他。于是,主动邀请邵峰举杯,说道,咱们上山的几个人,有周岳山大哥郝欲知大哥,还有小老猩老弟,是不是领一口?山上那段时光比在三连那段时间还要长,伐木头比收麦子还要惨烈。
    患难与共生死之交的情分,终于调动起邵峰的心气和情绪。他不失厂长的派头,不声不响地把酒倒满一个瓷花碗。举起碗说,咱们按哈尔滨人的规矩,换成大碗喝酒。感情深一口焖,我先干为敬。邵峰一仰脖,足有半斤量的那碗酒全都灌进肠胃里。
    吕参谋因为当年向刘青松汇报群殴事件时讲过过激的话,心中一直存有歉意。借此机会陪着邵峰也灌下去一大杯酒,算是了却了负疚之感。
    啊,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周岳山夸奖邵峰,你还是海量,我老周陪不动你了。想当初,我借酒浇愁,一顿喝过1斤半酒。结果引火烧身,戴了十几年的历史反革命帽子。看今朝,你就是喝个天翻地覆山摇地动山崩地裂,也没有毛病。我好歹还算托共产党的福,赶上一截好时候。这么着,查哈阳农场给你们发大米时,带上一车厢我公司生产的当年赫赫有名的雪花牌奶粉。李连起还要给你们捎查哈阳农场的特产鹿肉野味,他现在是查哈阳镇上最大一家饭店的老板。苟庆春自己承包70垧水稻地。他也要给你们捎三连的70度的头锅酒和汗古尔河的烟叶。只是他不敢见你们。最可惜的是陈河满,他最终还是忍受不住直不起腰抬不起头看不见天的折磨和痛苦,在活满了一个花甲,也就是六十岁那年,在黄嵩沟旁,用镰刀割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这位老战友,多么刚强刚烈的山东汉子,竟也不终而亡。死的时候,他怀里还揣着当年荣立二等功和二等残废的证书。老拱头和老宫头已经作古,对了,查哈阳农场已经有了出血热疫苗,根除了出血热病。还有,张明举已经病故了,捎不了什么东西。张明举在弥留之际对别人说,吕耕你救过他一家人的命,是吗?
    吕耕没有作答。他想起老连长李贵指导员彭新仕副连长陈河满老排长杜森林副排长沈容芳驾驶员李秉贵,想起卞晓珍韩凌和姚国富,想起柳眉高子升和梁一闻,又想起李贵老连长的疯妻傻女和姚国富的两个儿子。还想起兵团解散后转业到扬州,几十年不知下落的刘青松副政委,以及不知去向的张团长和王全岭政委。吕耕不想在这个时候在这个酒桌上提起这些人,一旦勾起辛酸往事,怕大家扫兴。自己心中念念有词,为往事为故人干杯。他独自灌了一大杯辛辣的茅台酒。顿时觉得头往上拱,心往下坠,胃往外翻,肠子往里拧。
    吕耕趁着头脑还清醒,赶紧宣布,难友们荒友们黑友们,我们,我们先聊到这里。后面,后面还有不少节目呢。还要,唱歌。还要,跳舞。还要,娱乐。我先起个头,唱首大歌。预备,起,新苫的房,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贫下中农热爱你,心中升起红太阳。越看心里越爱看,越看心里越亮堂。我们欢呼我们歌唱,歌唱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孙鹏和小老猩也喝高了,踏着节拍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笑声过后,吴浩沉重地唉了一声,说道,不瞒你俩说,粉碎四人帮后我也被组织上审查了,追究我在文化大革命中跟着造反派头头干的那些坏事。我没有伪装,如实地向组织上坦白交待。幸亏时代变了,组织上没有从严从重处理我,我才得以从容地做学问。
    吕耕对此不以为然,继续讨教,又问,你现在正经地研究理论学问。那么,上山下乡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多事情都有结论,惟独这个问题没有明确的说法。
    吴浩略一沉吟,说,侬要什么说法?好多事情尽在不言中。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耗时最长,参与人员最多,涉及面最广的上山下乡运动,实质上是一场移民运动。当时却被视为培养千千万万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壮举,是缩小城乡三大差别的有效手段,是缓解城市人口压力的最好途径。但实事求是地看,这场运动是文化大革命的组成部分,是所谓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的产物。既然文化大革命和这个理论都是错误的,那么,这场运动就是错误的,理所当然必须纠正和终止。
    吴浩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大规模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是怎么形成的?如何决策的?至今披露的文章不多。深刻地思考,应该想到,毛主席一辈子都在讲农民是同盟军。在他的心目中,农民尽管脚上粘满了牛粪,但他们最干净。依靠他们完成了农村包围城市,进而夺取了政权,完成了新民主主义的革命大业。尽管建国20年了,但毛主席心目中还是相信贫下中农苦大仇深的阶级属性,相信他们具有天然的革命性和战斗力,相信他们的绝对忠诚。而且他老人家一生最熟悉最不愿意放弃农村这个辽阔的革命课堂。因此,要保证红色江山不改变颜色,要防止中国共产党出现代修正主义,甚至要想使北京成为世界革命中心,就要把祖国的第二代交给农村,交给贫下中农。以磨练革命意志,磨历阶级感情,磨合绝对忠诚。他始终相信,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青年一代是大有作为的。这是人为的主观因素。客观上嘛,当时城市几千万人不能就业,这个举措可以缓解城市的压力,减轻城市的负担。知识青年正巧处于苦闷和无奈状态,茫然无所适从。因此领袖一旦发出号召,也就义无返顾地追求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去了。主客观相吻合,使毛主席的意图得以实现。这应该是吻合毛主席思路和心境的一种解释。因此,他郑重其事地说,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
    到了农村这个环境,才发现所谓的贫下中农,尽管还有着朴素朴实勤恳勤劳,特别能吃苦的阶级本色。但仅仅保留着对旧社会苦大仇深,只能依靠吃忆苦饭开忆苦会等这样粗俗的低级手段教育知识青年。毛主席还深刻地讲过,严重问题是教育农民。还处在政治和经济落后状态中的贫下中农,一穷二白使他们克服不了狭隘自私愚昧的一面。苦不堪言。特别是落入云南建设兵团和穷乡僻壤的知识青年的遭遇,惨不忍睹。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们都有切肤之感。尤其是老三届的知识青年,首当其冲,深受其害。
    吴浩喝了口咖啡润润嗓子,口气又变温和地说,上山下乡运动有没有正面意义呢?只能说对知识青年形成优秀品质和性格,确立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人生道路起到了深刻的影响。后来有所作为的一批人,无不受益于此。当然,也造就了不少像柳眉高子升梁一闻那样思想偏激性格畸形精神空虚的人。革命先辈们是可歌可泣,我们这一代人是可泣可歌。再有,贫下中农当年也是患难与共,给我们这些战友留下了终生不丢不弃的情谊和情分。除此之外,其它都无从谈起。
    说到这里,吴浩站起来,口气一转,冷峻地说,可以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是决策人对国家,对历史,对人民群众的极端不负责任。后果是祖国的第二代,遭受了一场噩梦,一场悲剧,一场大倒退。使好端端的国家停滞甚至倒退了30年。
    吕耕进一步问道,生产建设兵团的情况是不是特殊?
    吴浩扶正了眼镜,看了吕耕一眼,然后答道,这个问题早有定论。组建生产建设兵团的初衷是好的。推动边疆发展,担负保卫边疆的责任。承担教育知识青年的职责,为革命事业培养接班人。同时为组织农业大生产起表率作用。这是在特殊环境下的一场大胆实验,是把军垦事业和推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结合在一起的大规模尝试。国家为这个实验和尝试付出了近80亿元的沉重代价。80亿元在70年代是什么概念?但是结果如何呢?这场实验归根结底是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原因很简单,生产建设兵团的领导体制和组织形式,不是发展大型国营农业企业的合适模式。尽管像张团长这样的成千上万的现役军人贡献了忠诚,像李贵连长赵钦德营长吕参谋这样的成千上万的农场干部贡献了智慧,像我们这样的几十万的乃至全国范围内成百上千万的知识青年贡献了青春甚至生命,但在当时的政治背景和情势下,这样的实验不可能成功。
    吴浩语气越来越沉重,说,侬晓得兵团的阴暗面吗?我上大学那年,就是在1973年。那年国务院召开的全国知识青年工作会议上披露过,因各种事故非正常死亡上万人,还不包括自杀身亡的。内蒙古建设兵团在一次扑灭荒林失火中,因为领导愚蠢无知瞎指挥,夺去了69名知识青年的生命,一下子出了69名无谓的莫须有的烈士。据不完全统计,发现并处理的奸污女知识青年的案件,黑龙江建设兵团发生365起,内蒙古建设兵团247起,广州建设兵团193起。这些数字不包括遗漏的或有意隐瞒的。最惨的是云南建设兵团,捆绑吊打知识青年,手段有29种之多,有80%的知识青年受到迫害。有一个营长,捆绑吊打知识青年70多人,奸污几十名女知识青年。在这次会上,周恩来总理怒不可遏,斥之为法西斯行为。李先念副总理愤怒地批示道,对这种比地主恶霸和日本鬼子还要凶残的歹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吴浩不愿意再讲下去,声音哽咽想讲也讲不下去了。最后,吴浩意味深长地说,吕耕,昨天我们在三连经历的那场暴风雨死了七八个人,不过是沧海之一粟九牛之一毛。就足以让我们心惊肉跳心惊胆战心惊肝颤,至今杯弓蛇影,往事不堪回首。我们这代人这辈子永远不要忘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邓小平。中国只有邓小平具备资格,毅然决然地义无返顾地斩钉截铁地制止住阶级斗争的错误做法。作为中国的总设计师,他又锐意改革。是邓小平挽救了中国。邓小平才是中国人民有史以来真正意义上的大救星。
   
    吕耕还要陪伴赵钦德周岳山吕参谋重叙旧话,陪伴邵峰小老猩重温旧情,陪伴扣子半仙重修旧好。他只好怏怏地说,吴浩,你在北京等着我,别急于回上海。等我送走赵书记和邵峰他们一行人,到北京找你。好多问题想请你解疑释惑。吴浩粲然一笑,好的,好的,一言为定。等吴浩和郝欲知上了大巴车扬长而去,吕耕手拍额头,咳,忘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该书2008年由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
                                                   2018年转载片断,仅此纪念知青上山下乡5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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